江浦县,孝义乡。
冬日的日头泛着惨白,像是大病初愈的病人,挂在天上也没几分热乎气。
但地上的光景,却热火朝天得有些烫手。
耿清紧了紧身上的棉袍,并没有急着往人堆里扎。
他站在集市口,眯着眼,像只嗅到了腥味的猫,目光在那些摊贩、行人和巡逻的弓兵身上来回扫视。
作为都察院监察御史,耿清这半辈子都在跟官场上的老狐狸斗智斗勇。
他太清楚下面这帮地方官的尿性了,上头来查,下面就演,净水泼街,黄土垫道,找几个衙役扮成百姓歌功颂德,那都是基本操作。
这次耿清奉命彻查江浦县,若是亮明身份大摇大摆地去县衙,估计连根鸡毛都查不出来。
所以,他成了一名布商。
“六合县过来的,想收点棉布。”
这是耿御史的说辞。
为了演得像,他特意装扮了一番,手上的扳指也是半旧不新的玉,身边带了两个随从,那是都察院的好手,腰里藏着硬家伙。
“这江浦县……不对劲啊!”
耿清心里嘀咕。
一年前他因公干路过此地,这孝义乡穷得连狗都嫌弃,百姓面如菜色,别说集市,连个像样的货郎担子都见不着。
可现在?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混杂着刚出锅的肉包子味儿,直往耳朵和鼻子里钻。
这哪里是穷乡僻壤,简直就是个流淌着银子的小聚宝盆。
“这江浦县,莫非出了个治世能臣?”
耿清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就被自己掐灭了。
能太子殿下都亲口说江浦县治下无方,这其中,必有妖!
耿御史走到一个卖干货的摊位前,随手抓起一把红枣,在手里掂了掂:“老丈,生意不错啊,我看这集市规划得井井有条,摊位费不便宜吧?”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正给客人称着木耳,闻言头也不抬:“摊位费?那是以前!现在咱们这是官牙定点,一个月只要交三十文的管理费,剩下的全是自己的。”
耿清一愣:“三十文?衙门里的老爷们喝西北风?”
他每年奉命巡视地方,见多了层层盘剥,这三十文,连给衙役塞牙缝都不够。
老汉这才抬起头,看了一眼耿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缺了的黄牙:“客官外地来的吧?若是以前,那确实不够,但自从林主簿管了这事儿,规矩就变了。”
又是林主簿!都听了一路了!
耿清不动声色,把红枣放下,又拿起一块桂圆:“这林主簿,很厉害?”
“何止厉害!”
老汉来了劲,也不做生意了,把称杆往胳膊底下一夹,竖起大拇指:“那是咱们江浦的财神爷!这集市是他跑断腿拉来商户建的,规矩是他定的,就连那巡街的弓兵,也是他严令不许吃拿卡要的。”
“以前咱们摆个摊,得看衙役脸色,还得防着地痞流氓,现在?哼,谁敢在集市闹事,直接抓去县衙打板子,绝不含糊!”
旁边一个卖鸡蛋的大婶插嘴道:“可不是嘛!我家二小子就是听了林主簿的话,去搞什么‘深加工’,把鸡蛋腌成了咸鸭蛋……呸,咸鸡蛋,如今都卖到应天府去了!”
周围几个商贩一听有人聊林主簿,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唾沫星子横飞。
全是好话。
全是夸赞。
耿清听着听着,眉头反而皱了起来。
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大戏。
他在官场混迹多年,深知人心隔肚皮,一个九品主簿,能让百姓拥戴到这个地步?
除非这林彦章是圣人转世,或者是散财童子。
“莫非……我行踪暴露了?”
耿清心头一凛。
难道这满集市的人,都是江浦县衙安排好的戏子?这手笔未免也太大了些。
他不露声色地挤出人群,给随从使了个眼色。
“走,去下一个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