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应天府的来人到了。
来者并非普通的吏员,而是正七品的推官,黄福。
此人年方三十,面白无须,一双眼睛亮得吓人,仿佛能看穿人心的鬼魅。
在应天府官场,黄福有个外号叫“黄铁面”,出了名的刚正不阿,不讲情面,是出了名的酷吏克星。
县衙大堂。
吴怀安满脸堆笑,早早备下了接风宴:“黄大人一路舟车劳顿,下官略备薄酒……”
“不必。”
黄福站在大堂中央,连坐都没坐,冷冷地打断了吴怀安的寒暄:“本官奉府尹之命,前来核查江浦县道路塌陷一案,人命关天,公事为重,饭,查完了再吃。”
吴怀安热脸贴了冷屁股,也不尴尬,反而心中暗喜。
这黄福越是铁面无私,林川那小子死得就越快!
“是是是,黄大人雷厉风行,下官佩服。”
吴怀安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林川,眼神阴毒:“林主簿,还不快把修路的账册拿出来,让黄大人过目?”
林川神色平静,拱手道:“账册在此。”
几个书吏搬来厚厚的一摞账本。
黄福也不废话,直接坐到案前,开始翻阅。
大堂内一片死寂,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吴怀安端着茶盏,嘴角挂着冷笑。
修路这种事,里面的油水大了去了,石料以次充好、虚报人工、克扣伙食……只要是个官,就没有不伸手的。
他就不信,林川这屁股能擦得那么干净!
半个时辰后。
黄福合上了最后一本账册,眉头紧锁。
吴怀安眼睛一亮:“黄大人,可是查出了什么猫腻?”
黄福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林川一眼,缓缓道:“账目……滴水不漏。”
“每一笔碎石的采购,都有出资大户的签字画押;每一笔人工的开销,都有里长的按手印,剩余的银两,全部封存在库,分文未动。”
黄福指着账本上那种奇怪但清晰的表格记录法(复式记账法的雏形),惊讶道:“且这记账之法,条理清晰,一目了然,林主簿,这是你创的?”
林川谦逊道:“雕虫小技,让大人见笑了。”
吴怀安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怎么可能?几千两银子的工程,这小子竟然一文钱没贪?他是圣人吗?
“账目没问题,不代表事没问题。”
吴怀安不甘心地补了一刀:“或许是暗中索贿呢?黄大人,那些出资的大户,可得好好问问。”
黄福点点头:“传大户沈万和等人。”
片刻后,沈万和等几个乡绅被带到了偏厅。
黄福单独审问,言辞犀利:“林主簿在修路期间,可曾向你们索要好处?或者暗示你们送礼?”
沈万和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青天大老爷鉴查!林大人那是真正的清官啊!别说索贿了,连口水都没喝过我们的,我们之所以愿意出钱,是因为路修好了,我们的货运得快,赚得多啊!林大人这是带着我们发财,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呢!”
其他几个大户也是异口同声,把林川夸成了一朵白莲花。
吴怀安在屏风后面听得脸都绿了。
这帮唯利是图的奸商,什么时候这么讲义气了?
……
既然账目和人证都没问题,那就只剩下最后一项,现场勘查。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了怀德乡的事故现场。
那是一处临崖的弯道,路基塌陷了一大块,露出里面黄褐色的泥土,翻倒的马车已经被清理,但地上的血迹依然触目惊心。
黄福脱去官服外袍,只穿着中衣,亲自跳进了塌陷的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