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林国平的处境(1 / 2)

1968年的深秋,川省蓉城。

这座以湿润和阴雨著称的城市,此刻正笼罩在一片铅灰色的天幕之下。细密的雨丝无声地飘洒着,将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洗得愈发清冷,落叶贴着湿漉漉的地面,行人稀少,整个城市都沉浸在一种压抑而沉寂的氛围中。

省府家属院深处,一栋两层小楼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

这是林国平一家的住处。屋内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干净整洁。客厅里,许婷正坐在铺着旧棉垫的藤椅上,怀里抱着三岁的林政安,轻声哼着不成调的儿歌。小家伙长得虎头虎脑,眉眼间既有父亲的英气,又有母亲的秀气,此刻正专心致志地摆弄着手里的一个木头小汽车,嘴里发出“滴滴——嘟嘟——”的模仿声。

而在靠窗的书桌旁,十岁的林政轩正皱着眉头,对着一本算术本发呆。他手里握着铅笔,迟迟没有落下。林国平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撑着下巴,耐心地看着儿子。

“爸,这道题我不会。”林政轩终于抬起头,向父亲求助。

林国平探过头,看了看题目,是一道应用题:“一个工厂原来每天生产120个零件,技术革新后每天多生产30个,问一个月(按30天算)可以多生产多少个零件?”他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告诉答案,而是引导道:“你先想想,每天多生产30个,一个月30天,多生产的总数怎么算?”

林政轩眨了眨眼睛,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试探着说:“30乘以30……等于900个?”

“对了。”林国平赞许地摸了摸儿子的头,“这不就出来了?有时候不是题目难,是你不敢想。大胆一点,错了也没关系。”

林政轩点点头,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认真地在本子上写下算式。

一旁的许婷看着这一幕,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这样的画面,在这半年多来,越来越常见了。丈夫有了更多的时间陪在孩子身边,这是从前在部里忙得脚不沾地时想都不敢想的。可这份“清闲”背后,却有着难以言说的沉重。

林国平现在的处境,说好不好,说坏也不算最坏。

名义上,他仍然是川省副省长,仍然挂着“常规兵器建设指挥部党委委员”的头衔。但实际上,自打半年多前某位李副省长因为一封私人电报出了大事之后,整个省里的气氛就变得微妙而紧张起来。那件事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波澜暗涌的水面,激起的涟漪波及了很多人。

那位李副省长,与林国平并无深交,只是正常的同事关系。但据传,他是在与老战友通信时,信中提到了一些对时局的感慨,被有心人截获举报,至今仍被关押在不知何处。

这件事给林国平敲响了警钟。原本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谨慎,该交接的工作早已交接,该淡出的领域早已淡出,应该不会成为靶子。但李副省长的事让他意识到,在这风云变幻的时期,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从那以后,他更加小心了。

工作上,他基本不再参与任何具体事务的决策和执行。省里的会议,他能推就推;三线建设指挥部的活动,他也尽量不露面。遇到必须参加的场合,他只带耳朵不带嘴,听完就离开,绝不发表任何可能被解读的言论。他的办公室里,除了必要的文件和书籍,不保留任何私人信件和可能引起猜疑的材料。他成了一个“半透明人”,存在,但几乎不发挥作用。

这样的处境,让他有了大把的时间。他利用这些时间,做两件事:一是陪伴家人,二是读书思考。

每天送政轩上学,接政轩放学,辅导作业,陪政安玩耍,和许婷聊聊家常,这种平凡的生活,竟是他多年宦海浮沉中难得享受到的宁静。只是这份宁静之下,始终潜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隐忧。

“国平。”许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国平转过头,见许婷已经将政安放在小床上自己玩,手里拿着一张信纸,脸上带着疑惑。

“张涛的信你都看了吧?”许婷指着信纸,“他怎么一句都没提小雪的事啊?全是些家常,什么天气冷了注意保暖,什么家里种的菜丰收了,什么最近读了几本书……这跟咱们想知道的完全不一样啊。”

林国平接过信,目光在纸上扫过,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笑什么?”许婷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