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锻工车间一个平日里上蹿下跳、喜欢给人扣帽子的家伙,不知怎么打听到林生是林国平的侄子,便在车间里阴阳怪气地说:“哟,咱们厂还真是藏龙卧虎啊,连‘大领导’的侄子都来镀金了!就是不知道这金是真材实料,还是靠关系糊上去的?”
这话刚好被路过的赵铁柱听见。他当时正在淬火炉边,手里还拎着把大铁钳,闻言猛地转过身,铁钳“哐当”一声砸在旁边的铁砧上,火星四溅。他几步走到那人面前,瞪着一双因常年打铁而有些发红的眼睛,嗓门如同洪钟:
“你他娘的放什么狗臭屁!林生那孩子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国家分配来的!技术科孙工都夸他!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这儿胡咧咧?我赵铁柱把话撂这儿!林国栋林师傅对我们赵家有恩!林生就是我亲侄子!谁要是敢在厂里给林生小鞋穿,背后使绊子,让我知道了!”
他喘了口粗气,环视了一圈被镇住的众人,一字一顿,声音斩钉截铁:“我赵铁柱第一个不答应!我这把老骨头,还有我儿子赵刚,我们爷俩,就跟谁没完!不信,你就试试!”
他儿子赵刚,如今已是焊工车间一名踏实肯干的二级焊工,对他爹的话向来言听计从,此刻也站到他爹身边,虽然没说话,但紧握的拳头和挺直的腰板,已经表明了态度。
赵铁柱父子在锻工和焊工车间都是干活的一把好手,人缘不差,加上这番毫不掩饰、充满江湖义气色彩的“狠话”,顿时让那些心怀不轨的人掂量起来。为一个不确定能不能整倒的“大学生”,去招惹赵铁柱这头护犊子的“倔牛”和他那人高马大的儿子,明显不划算。更何况,林生背后还有孙明、林国栋、李为民、王建国……这一连串的名字,组成的防护网实在有些厚实。
就这样,在多方或明或暗的庇护下,林生总算在轧钢厂这个日益混乱的旋涡中,找到了一块相对安稳的立足之地。他牢记二叔的叮嘱,谨言慎行,埋头于技术图纸和数据之中,尽量不参与厂里的各种“活动”,将存在感降到最低。孙明也有意将一些基础性、不敏感的技术工作交给他,让他既能积累经验,又不至于引人注目。
日子在提心吊胆与刻意低调中一天天过去。期间,林国平从遥远的西南来过几封信。信不长,措辞谨慎,多用家常口吻。信中提及他在川省的工作“开展得还算顺利”,“正在熟悉情况”,“政安已经会走路了,很调皮”,“政轩适应了当地的小学”等等。对于当时全国范围内愈演愈烈的风暴,信中几乎只字未提,只是偶尔会有一两句意味深长的感慨,比如“这边山高林密,气候多变,但人心反而质朴些”,或者“做事总要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
然而,最让林国栋和林生父子悬心的,是林国平在最近一封信中,明确提到:“目前这边的情况有些复杂,各种关系盘根错节,时机尚未成熟。关于小生调动之事,还需从长计议,暂且不宜动作。让他在厂里安心工作,打好基础,静待时机。”
“时机尚未成熟”、“暂且不宜动作”、“静待时机”……这些字眼,落在深知当下时局凶险的林国栋和林生眼中,不啻于一道惊雷!他们几乎可以肯定,林国平在西南的处境,绝非信中轻描淡写的“顺利”那么简单!
这种判断,在亲眼目睹了厂里发生的一切后,变得更加笃定。曾经威风凛凛、说一不二的杨建国厂长,不知何时起,胸前的厂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写着名字和罪名的小牌子。人们经常能看到他佝偻着背,拿着一把破扫帚,沉默地在厂区门口或某个偏僻的角落打扫卫生,接受着路人或同情、或鄙夷、或麻木的目光洗礼。从一厂之长,到扫大街的“清洁工”,这种地位的断崖式跌落,赤裸裸地展示了权力更迭的残酷与无情。
连杨厂长这样在轧钢厂经营多年、根基深厚的干部都落得如此下场,远在西南、身居副省长高位的林国平,面临的局面该是何等复杂、何等凶险?他所处的那个“关键岗位”,恐怕正是风暴眼之一!他信中所说的“情况复杂”、“时机未到”,恐怕已经是极力克制和隐瞒后的表述了。他自身恐怕都如履薄冰,又怎能贸然将侄子调过去,增加不确定的风险,甚至可能将祸水引向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