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国平给大哥夹了一筷子菜,这才开口问道:“大哥,这么晚过来,是……院里有什么事?还是厂里?”
林国栋咽下嘴里的食物,放下筷子,看了看旁边正专心对付橘子罐头的孩子们,稍微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困惑和一丝急切还是掩饰不住:“国平,今天……厂里传开消息了,说你……升了副部长,还兼着原来那个司长。”
林国平点点头,表情平静:“嗯,任命已经下了。兼着司长是暂时的,等新司长人选定了,我就卸任。”
“可是……”林国栋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声音更低了些,“过年的时候,你不是跟我说……计划是等婷婷生完孩子,调去西南吗?怎么现在……又升官了?还留在部里?这……这跟你原来跟我说的,不太一样啊。我心里……有点不踏实。”
原来是因为这个。林国平看着大哥那张写满担忧和不解的、憨厚而真诚的脸,心里既感到温暖,又有些哭笑不得。是自己上次交代得不够清楚,只说了大概方向和深层忧虑,却没有详细解释每一步的具体操作和其中的权衡,难怪大哥会疑惑,甚至会担心计划有变,自己遇到了什么身不由己的麻烦。
他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耐心解释道:“大哥,怪我,上次没跟你说得太细,让你担心了。升副部长,不是计划变了,恰恰是计划里关键的一步。”
他顿了顿,确保大哥在认真听,才继续道:“我原来那个机械工业司司长的位置,管着全国那么多厂子,权力大,责任重,盯着的人也最多,目标太大,太扎眼了。如果我直接从这个位置上要求调去西南,动静太大,容易引人注目,甚至可能引起不必要的猜测和阻力,对我,对咱们家,都不是好事。”
林国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所以,”林国平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我需要一个‘台阶’,一个更稳妥、更不引人注目的方式离开。正好,部里王副部长退休,空出一个副部长的位置。这个位置,分管的是后勤、工会这些相对‘务虚’的工作,比起抓生产的实权司长,目标小得多,也‘安全’得多。”
他看着大哥的眼睛:“我先接这个副部长的位置,看起来是‘升官’了,但实际上,是从一线的实权岗位,调到了一个相对边缘的‘冷衙门’。这在外人看来,可能有点‘明升暗降’的味道,但对我来说,却是求之不得。这样,我就能名正言顺地淡出核心业务圈,减少关注。同时,以闲职副部长的身份,再过几个月申请调往西南,无论是程序上,还是情理上,都会顺畅很多,阻力也小。至于兼着司长,那是因为新司长还没选好,部里让我暂时兼顾,确保工作平稳过渡,估计也就个把月的事。”
这番解释深入浅出,将官场中那些微妙的人事权衡和以退为进的策略,清晰地剖析在林国栋面前。林国栋不是官场上的人,但常年在大厂工作,对人情世故和权力运作并非一无所知。他仔细琢磨着弟弟的话,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神也从困惑担忧,慢慢变成了然和叹服。
“原来……是这么回事!”林国栋长长舒了口气,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你这弯弯绕绕的,我还以为……以为你那边出了什么变故呢!你早说清楚啊,害我白担心一场!”
林国平笑了笑:“是我不对,应该跟你讲明白的。不过,大哥,这事你知道就行,心里有数,对外……尤其是院里那些人,半个字都不能提。他们爱怎么猜就怎么猜,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咱们自己清楚就行。”
提到院里,林国栋的脸色又沉了沉。他想起出门前那令人窒息的围观和议论,想起贾张氏那尖酸刻薄的腔调,无奈地摇了摇头:“别提了。今天消息一传开,院里就炸了锅了。我跟小雪小峰出来的时候,前院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那眼神……啧。估计这会儿,还在那儿议论纷纷呢。说什么的都有,羡慕的,嫉妒的,巴结的,说酸话的……乌烟瘴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