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断桥，烟雨如丝。

一白衣女子执伞而立，身旁跟着青衣少女，眉眼灵动却隐现蛇影。

小青望着对面那青衫书生抱着书卷低头走来的模样，忍不住扯了扯白娘子的衣袖，低声道。

“姐姐，我们已暗中助他家中富足，又在他疫病时化了药泉。”

“荣华平安皆已庇佑，这恩情还得还不够么？该走了。”

白娘子伞沿微抬，露出一截凝雪般的下颌，目光平静地掠过书生沾湿的肩头。

“小青，我知轻重。留在此间，不过是想亲眼见他此生安稳罢了，若不知分寸，又何必百年修行，学这人间礼数，隐去真身？”

她的报答，止于财富与平安，未曾逾矩半分。

以身相许？那是最不必也最轻浮的选择。

报恩有很多种方式，不一定要以身相许。

小仙于她有恩于她，都尚且没有提及。

更何况眼前书生，于江临仙差了十万八千里。

妖对人类以身相许，自古以来多为说书先生口中戏传，添些风流罢了。

桥下，水影晃动。

江临仙盘于湖石之后，静静看着这一幕。白鳞在暗流中泛着微光，竖瞳里并无波澜。

想来那书生便是许仙了或者类似的人物？

白娘子与小青曾于他微时有恩，他记着。

如今她们要如何还他人的恩，是她的事。

江临仙误会了，他根据前世宿慧理所当然的以为白娘子喜欢上了许仙。

可殊不知世间一切皆有变数。

江临仙缓缓沉入更深的水域。

眼下要紧的，是参悟识海中那篇《太虚化龙篇》的金色经文，以及……化形。

妖物修行，但凡修为足够，皆可化为人形。

只是并非所有妖都愿或都适。

江临仙虽只得三百年修为，却已炼化横骨，肉身历经丹炉重铸、仙丹淬炼，强度堪比千年大妖。

化形于他，与其说是难关，不如说是一道迟早要踏过的门。

心念至此，他不再停留。

白影如水墨般漾开，悄然向西湖深处游去。

桥面上，细雨如纱。

白娘子伞面微斜，与那低头行路的书生恰好擦肩。

伞沿水滴落在书生肩头，他恍然抬头，只瞥见一抹素白衣角转过桥柱，隐入烟雨，再无痕迹。

恩已还，缘未结。

如此便好。

六月。

杭州·玉照山。

梅雨时分，天空乌云堆积不似正常天气。

江临仙这些天的消息算是打探清楚了，与百年前相比，现在才是真正的王朝末年。

王朝末年，天道昏聩，纲常尽废。

人间如沸鼎，灾荒连年如饿鬼收粮，流民骨白于野，贪吏似豺狼，苛政猛于虎，敲髓吸骨，乡邑十室九空。

兵燹四起，烽烟蔽日，旌旗所过，常闻鬼哭。

阴阳失衡，邪祟丛生，夜路多魅影，荒野少人烟。

正是神佛闭目，妖魔当道的乱离之世。

杭州城之所以还能维持秩序，只因旁边有一尊金山寺，城中还有，有志之士。

可以说除了个别地方，其余处妖不似妖，人已非人，鬼魅横行于光天化日之下，苟活者面目模糊，如行尸走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