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了浮屠山又行了几日。
那日正行时,天色将晚。
玄奘轻轻拍了拍身下的阿虎,示意它停下脚步。
玄奘抬眼望去,只见那落日沉入远山。
“悟空。”
玄奘指着前方山坳处一缕袅袅升起的炊烟,开口道:
“太阳下山了,道旁有一人家,我们且借宿一宵,明日再走吧。”
跟在后头的八戒,正扛着九齿钉耙,一步三喘,大耳朵耷拉着,显然是累极了。
一听“借宿”二字,那呆子立刻来了精神,小眼睛都亮了几分:
“说得是!说得是!师父英明!俺老猪肚子里的五脏庙早就造反了,正咕咕叫呢。且到人家化些斋吃,填饱了肚子,明日才有力气赶路。”
行者在前头探路,听得这话,一个筋斗翻回来,落在八戒身旁,伸手揪住他那大耳朵,嬉笑道:
“你这个恋家鬼!这才离了高老庄几日,就生报怨!是不是想你那媳妇,想回去喝那热乎的稀粥了?”
八戒疼得直歪头,把嘴一撇,嘟囔道:
“哥啊,似不得你这喝风呵烟的人。你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不知饥饱。俺老猪是肉体凡胎,食肠又大,从跟了师父这几日,长忍半肚饥,你可晓得?”
玄奘闻之,脸带微笑微微摇头。
……
到了路旁人家门口。
那是一座颇为齐整的院落,门前有两棵大柳树,绿荫婆娑。
玄奘翻身下了虎背。
阿虎乖巧地伏在地上。
玄奘整了整衣冠,行至门前。
只见一老者,斜倚在门楼里的竹床之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口里嘤嘤的念佛。
玄奘上前,单掌问讯,声音温和:
“老施主,贫僧有礼了。”
那老者一骨碌跳将起来,忙敛衣襟,出门还礼。
待看清玄奘相貌堂堂,袈裟鲜亮,心中先是一喜。
可随即目光一偏,瞧见玄奘身后那毛脸雷公嘴的猴子、长嘴大耳的猪妖,还有那只趴在地上的插翅猛虎,吓得两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
“这……这……”
玄奘连忙伸手扶住,温言道:
“老施主莫怕。这几位是贫僧的徒弟,虽相貌奇异,却已受戒,不伤好人。”
老者战战兢兢地打量了一番,见那猛虎只是打了个哈欠,并未暴起伤人,这才稍微定了定神,问道:
“长老,失迎。你自那方来的?到我寒门何故?”
玄奘道:
“贫僧是东土大唐和尚,奉圣旨,上雷音寺拜佛求经。适至宝方天晚,意投檀府告借一宵,万祈方便方便。”
谁知那老儿一听“西天”二字,脸色骤变,原本的和善瞬间化为惊恐,连连摆手摇头道:“去不得!去不得!西天难取经。要取经,往东天去罢。”
玄奘眉头微蹙。
若是寻常路途艰险也就罢了,但这老者眼中分明透着一股对“西方”二字的深深忌惮,仿佛那边是什么修罗地狱。
旁边孙悟空最听不得泄气话,忍不住上前高叫道:
“老头儿!我出家人远来借宿,就算家里面没地方,直说便是,我们在树下呆一宿就行!何必说这些话骗我们回头?”
那老者被这猴子一吓,扯住玄奘道:
“师父,你还没说话,你那个徒弟,怎么反冲撞我这年老之人!”
玄奘轻喝道:“悟空,莫要莽撞!”
行者撇撇嘴,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退到一旁。
玄奘这才对老者歉意道:“老施主莫怪,我这徒弟性子急躁,却无恶心。”
老者见玄奘知书达理,叹了口气,这才将几人迎进院内,吩咐家人办斋。
……
天井中,昏灯如豆。
饭菜虽不丰盛,倒也热乎。
那老者也是积善人家,故而让他们放开了吃。
八戒闻言高兴极了,端起碗来风卷残云,一连吃得十数碗,还只说才得半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