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昭犹豫了一下,被他拉过,抱进怀中用体温暖着的手掌蜷缩,无意识地划过小师娘暖和的衣衫,指尖传来弹软触感。
沈青衣没什么反应,这位剑修反倒纯情得浑身僵硬,愣了好一会儿后才说:“我初生心魔,倒还有救。倘若能将其压制,宗门自然会放我出去。”
沈青衣:......
听起来可不简单——起码昆仑剑首自己都没能做成这件事。
“倘若无法压制呢?”他问。
狄昭不答,只是微微笑着。沈青衣猜到结局,闷闷不乐地垂下脸。
他为狄昭不快,生气剑宗的规矩这般不通人情。而剑修看着小师娘拢住披风的纤细指尖,白玉似的指甲底下透着淡淡血色,不由莫名齿根发痒,只想当一条在对方腿前,摇着尾巴的乖乖好狗。
狄昭眼底泛出淡淡血色,忙低下头来,免得被小师娘发觉,挤出一抹笑意道:“师父,他如今怎样了?”
沈青衣叹了口气。
瞧见小师娘为难哀愁的模样,狄昭不由心头揪紧。他对师父没什么感情——昆仑剑宗一向如此,师徒之间只维持着最基本的勉强情谊,毕竟总是要生死相搏的。
只是,他是这一代最像燕摧的那一个。
他同昆仑剑首一般木讷笨拙,一样的寡言少语。所以,自然也同剑首一样,因着面前这片一碰即碎的水中月色,因着面前这抹无法触及的天边云彩而心生祸患。
狄昭忍不住去想:为何一直陪伴在小师娘身边的,不能是自己?
他张了张嘴,吐出了几个无声的刻薄言辞。那团险恶、阴燃的火焰熊熊燃烧,将狄昭烧得肠穿肚烂,唯有酸涩的嫉妒毒液,缓缓渗出胸膛。
这是他的心魔,亦是他藏在皮囊之下,最不愿意让小师娘知晓的秘密。
狄昭勉力忍耐,听得小师娘在自己耳边满心担忧道:“你师父可是剑首,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吧?我看长老对他恭恭敬敬...”
甚至给沈青衣也足足抬了辈分,顶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皮,叫还未及冠的他“沈兄”呢。
“若剑首无事,”狄昭说,“剑宗自然以他唯首是瞻。”
只是栖身于雪山冰原的剑宗,内里规矩确实雪原中的狼群还要残忍凉薄几分。入魔、重伤或是境界跌落的剑首,便如同那只衰老无力的悲哀狼王,理所当然地成为新王、狼群脚下的牺牲品,这便是剑修们的生存之道。
“小师娘,”狄昭轻声道,“剑宗能为正道魁首,便是因着人人都畏惧剑首的缘故,你明白吗?”
沈青衣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你们选个新剑首不就好了,为何非要逼死旧人?”
狄昭又笑了。
他极喜爱小师娘的这份天真软弱。如同对方今日毫无防备地跪坐于他这样的修士面前,用带着体温的衣衫,如小妈妈般耐心,将他冻得干裂的手抱于怀中。
对方轻轻覆在他的手上,生怕弄疼了他,而狄昭则在心中暗想:倘若他是师父,便真会将小师娘关在屋中,锁在檐下,哪怕对方因此恨极了他,也绝不悔改。
他人生中的些许柔软温暖,皆是从小师娘身上得到,这又为妒火添柴加码,令狄昭分不清这是真心所求所想,又或者,只是被心魔所惑。
他看向小师娘,忽而很想令对方与师父离心。他弯起手指,被他勾住的指尖慌张地缩回袖中,狄昭眼底血色愈浓,轻声道:“小师娘,你还记得让我去找人的那件事吗?”
他打算将那名邪修的死,告知对方。
沈青衣也被冻得不清,脑子也跟着木了起来,几乎是想到什么就不假思索地将其说出口。
“是呀,你找到他了?”
他先是惊喜万分,如长夜般的乌沉眼眸,浮现出亮晶晶的点点星芒。可随即,沈青衣又皱了眉,道:“你现在还有心思,想这个?还是好好琢磨琢磨,怎么让长老放你出去吧!”
他的语调饱含担忧,轻轻握住剑修的手掌温暖、柔弱,不曾沾染过一丝风雪苦寒。
“狄昭,你就不能改改吗?”
沈青衣此时的语调,对狄昭来说全然陌生。
他是孤儿,从小就在昆仑剑宗长大。不曾有亲亦不曾有妻,自然不会有人以这般脉脉温柔的语气,劝他向善。
“你又不是燕摧,他那是自己都觉着没救了。只要你能压制住心魔,便能从这里出来,也不用死了。”
沈青衣专注地盯着他那张已然瘦削脱相,不该再让小师娘看见的脸:“即使压制不住也没关系,我回去同燕摧说,他这个师父总不能不管你吧?”
狄昭忽而想笑。
剑首自是没有任何理由,去在意他这样一个不争气的徒弟死活。偏是对剑宗一无所知,又与他相处算不上是愉快的小师娘,愿意为了他而费心费力。
对方如蒲苇柳丝,他却不若磐石那般坚毅不转。
该是他来保护沈青衣,最后却换得小师娘来为他操心费力——让狄昭觉出几分命运安排的狡黠玩笑之处。
刚刚被心魔所激发,熊熊燃烧的恶毒妒火,在小师娘那双漂亮乌色眼眸的注视下,悄然熄灭。
他曾想同对方说,告诉小师娘那个邪修不仅死了,还死在了师父手中。剑首不会记得一位筑基邪修的下场,也无从辩解,只是这把恶言恶语化作的利刃,最先扎穿的是小师娘的单薄胸膛。
“小师娘,你的朋友我打听到了。他那日与其他邪修一并离开。或许某日,你们有缘还能再见。”
沈青衣的眼睁得溜圆。
“真的吗?太好啦!和安没有死...他没死,干嘛故意不来见我?”
沈青衣那日左等右等,见和安不来,除却生气之外还心生不安,总觉着对方不是会轻易失约的人,担忧朋友遇见了什么突如其来的祸事。
他忍不住又想哭,结果眼泪都挂在长长的眼睫之上,冻成雪霜。他只好揉了揉鼻尖,露出尖尖虎牙,终于能轻轻松松笑了出来:“太好了,狄昭!和安没事,你也会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