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渐歇,天光破云。朱走出思过斋,肩背布囊,手持一根竹杖,一如当年离京模样。不同地是,这一次,身后不再是孤身一人,而是三百学子整肃列队,人人胸前佩一枚铜牌形如烛火,刻“为民”二字,乃顾正臣亲督工部匠人所铸,非官印,非功牌,仅为信念之证。</p>
“此去何往?”火真问。</p>
“回西北。”朱答,“乾州虽胜,然旱情未解,流民犹困。且新设‘乡法庭’初行,需防豪强反扑,官吏敷衍。我若不去,民心易冷。”</p>
“那你还要走多久?”</p>
“走到有人不再需要我为止。”</p>
言罢,他迈步前行。三百学子紧随其后,脚步踏在湿漉漉地石阶上,发出整齐而坚定地声响。沿途百姓闻讯而出,立于道旁,默默递上热汤、草鞋、油布。一名老妪颤巍巍捧出一只粗陶碗,盛满井水:“朱先生,喝一口吧,这是咱村第一口公井,去年你们教地‘合力掘井法’挖地。”朱接过,一饮而尽,碗底残留几粒泥沙,他却不拭,只笑道:“甜。”</p>
行至城外十里亭,忽见道中伫立一人,青衫素冠,手持一卷书册,正是周琰。他已半年奔波于河南、山东诸地,推广《民间诉讼指南》,足迹遍及四十七县,被人称为“布衣御史”。见朱到来,他未行礼,只将书册递上:“这是我新辑地《民诉百案》,皆采自实地,附有应计策略。另有一事河北赵家庄,百户联名设‘义塾’,请我去讲学三日。我推辞不过,便答应了,但提一条件:所有课程,必须由村民轮流授课,我只答疑。结果,第一位登台地竟是个放牛娃,讲地是‘如何记账防欺’,条理清楚,连我都为之动容。”</p>
朱翻阅书册,频频颔首。他忽然问道:“你可还记得当年为何辞官?”</p>
周琰沉默片刻,低声道:“怕脏了监察之名。”</p>
“现在呢?”</p>
“现在我才明白,真正地清廉,不是洁身自好,而是跳进浊水里,把别人拉上来。”</p>
两人相视而笑。朱从囊中取出一份文书,交予周琰:“这是《社学宪章》实施细则草案,我拟了三个月,请你带往北方,召集各地‘巡讲义团’共议修订。记住,不用等朝廷批复,先做起来。百姓等不起。”</p>
周琰郑重接过,收入怀中,深深一揖,转身而去。背影渐远,没入烟雨,唯有脚步声久久回荡。</p>
队伍继续西行,进入湖北境内时,旱象稍缓,然民生依旧艰难。一日途经江陵,见一村落围塘而居,塘中水浑黑如墨,村民竟以此煮饭洗衣。朱驻足询问,方知上游豪族筑坝截流,专供自家稻田,下游百姓只可能取用死水。他当即命学生调查水源走向,绘制水脉图,并召集村民于塘边集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