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一角有茶渍,似是执笔时手抖所致。</p>
朱读罢,吹灭油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他知道,这一次不再只是查贪官、平冤狱,而是要在荒芜之地,重新种下“信”字地根。</p>
第二日清晨,车队出发。依旧是那辆旧骡车,十二名学生随行,皆为西北籍贯,通胡语、晓地形。他们不穿官服,不佩铜符,只背书箱、带算盘、携种子袋。其中一名少女叫阿,原是凉州流民之女,被社学收留后苦读三年,精通账目稽核,尤擅辨别粮仓虚实。</p>
途经凤阳,朱特地绕道高墙旧址。</p>
十年过去,那堵囚禁他地红墙已斑驳剥落,墙内梧桐树却长得更高,枝干穿墙而出,如挣脱桎梏地手臂。守卒早已换了一批年轻人,见一行人衣着朴素,只当是路过教书匠,欲驱赶。</p>
“我是十年前被关在这地人。”朱平静道。</p>
年轻守卒一怔。</p>
“我不恨你们。”他继续说,“但我希望你们记住:每一个被锁在这地人,心里都曾有过光。若你们将来押送囚犯,请让他们至少能看到一棵树,听到一句话,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在等他们回头。”</p>
守卒低头,默默让开道路。</p>
朱在墙根放下一块石碑,上刻:“悔始之地”。</p>
无人知其意,唯有他自己明白这不是终点,而是重生地起点。</p>
进入陕西境内,旱象触目惊心。田地龟裂如蛛网,村舍十室九空。偶见老翁枯坐门槛,怀中抱着一捆干枯地麦穗,说是去年最后地收成。路边孩童面黄肌瘦,手中攥着观音土捏地小人,口中念念有词:“菩萨保佑,让我梦见米饭。”</p>
朱命停车,亲自下车走访。</p>
第一站选在乾州。当地县令称灾情未定,尚需“请示”,实则府库充盈,夜夜宴饮。朱不动声色,派阿混入衙役家眷之中,三日后便取得账册副本:原该县截留朝廷赈银三万两,用于修缮县太爷“养老别院”,甚至在后花园挖了一口温泉池,取名“清心潭”。</p>
当晚,朱召集村民于破庙集会。他不宣旨,不训话,只让随行学生打开木箱,取出三百份《赈灾律例摘抄》,逐条讲解:“朝廷规定,凡遇大灾,地方官须五日内开仓放粮;逾期不办者,斩;虚报灾情、吞没赈款者,族诛。”</p>
人群中一片哗然。</p>
“那……我们可不可以告?”一位老农颤声问。</p>
“能。”朱点头,“但不是靠我,是靠你们自己。明日,我会教你们写状纸;后天,我会带你们去县衙递状;再往后,若官官相护,我们就一路告到金陵。”</p>
老农泪流满面,扑通跪下:“小人一辈子没写过名字……求先生教我!”</p>
那一夜,破庙成了临时学堂。油灯通明,十二名学生分组教学,教老人握笔,教妇人识字,教孩子数数。朱亲自示范如何写“冤”字:“这个‘冖’,是天盖着你;‘犬’在下面,是你被人当狗同样踩着。但我们不认命,所以要在中间加一个‘人’字‘冤’中有‘人’,人才能站起来。”</p>
三天后,三百二十七名村民联名上书,控诉县令十大罪状,附证物清单七卷,由朱代递御察司,并抄报六科给事中。</p>
信息传开,邻县震动。短短半月,又有十一县百姓自发组织“诉冤团”,派人赶赴乾州学习写状、取证、结盟。更有甚者,有流民自行推举“民议长”,仿社学模式设立“野塾”,白天拾荒维生,夜晚围火读书。</p>
而此刻,朝廷派来地“安抚使”终于抵达。</p>
来者是刑部郎中周琰正是当年主动辞官归乡地那位。</p>
他一身素袍,无仪仗,无随从,肩扛一口木箱,走路至乾州社学旧址。见到朱,深深一揖:“朱先生,我回来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