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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嬷嬷今夜先上哪条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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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码头的晨雾,比白芦埠更湿。

  水汽贴着石阶往上漫,连人影都像被泡软了一层。那被放走的小厮一路跑得跌跌撞撞,鞋底拍在湿地上,啪啪直响,像生怕后头真有人追上来。

  可直到他穿过两条窄巷,拐进东码头后头那片堆满旧麻包和烂木箱的阴沟道时,身后也没人现身。

  这便叫他心里更定了。

  大姑娘是真没发现他。

  他这样想着,抱紧怀里那张“旧钥已断,速换东船”的窄条,猫着腰从一堆旧渔网后钻了出来,直扑码头最东侧那间挂着“济仁药栈”破匾的棚子。

  棚门虚掩。

  里头站着个干瘦婆子,头上裹着旧青帕,正蹲在地上捆药包。乍看不过是个寻常码头婆子,可那小厮一见她,连喘都不敢大声喘,扑过去便把纸条递上。

  “刘婆,方管事的话!”

  那婆子头都没抬,先把药绳打了个死结,才接过纸条。

  她看字极快。

  只一眼,脸皮就绷紧了。

  “旧钥断了?”

  小厮连连点头:

  “是,大姑娘今晨突然敲钟,把中厅的人都叫齐了,外账印、东水门夜牌、平码头旧钥,一样没落,全收了。方管事也叫人按下了,只来得及让我把这张条送出来。”

  刘婆那双浑浊的眼睛一缩,立刻抬头看了眼外头天色。

  天已经开始泛白了。

  最麻烦的,不是钥匙被收。

  是人收得太快。

  这说明陆家那头已不是单防一个白芦埠。

  是开始四处掐路。

  她当即把纸条往火盆里一丢,转身就往里间去。

  “去叫老陈。”

  “把东三码头那三条青布船都动起来。”

  “快!”

  那小厮愣了一下:

  “三条都动?”

  刘婆反手就是一巴掌,扇得他耳朵都嗡了。

  “叫你去就去!”

  “旧钥一断,陆家今晨一定会盯东码头。”

  “三条都不动,怎么叫旁人替你探路!”

  小厮被扇得不敢多问,捂着脸便往外跑。

  可他刚一冲出药栈后门,角落里靠着一堆破篓子的挑担汉子便慢吞吞站直了身。

  他压了压破草帽,随手挑起两只空篓,像个早起送货的脚夫,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再往远些,晨雾里另一道更不起眼的身影也动了。

  那是春桃的人。

  沈照棠昨夜放小厮走的时候,便没想过真让他独跑。

  她要的,本就是这只被斩断的手,替她把暗处真正要换船的人带出来。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消息便递回了沈照棠手里。

  此时她已站在东码头对岸一间荒废茶寮的二层窗后,身边只有陆云葭与长青两人。

  窗棂破旧,漏着风。

  可从这里望下去,正好能把东三码头那一线看个八九不离十。

  长青将刚递回来的短报压到桌上,声音发沉:

  “人送到了。”

  “接信的是药栈后棚一个干瘦婆子,像是码头里专管杂活的。”

  “她看完条,立刻叫人去动东三码头三条青布船。”

  陆云葭听得心里一紧:

  “三条?”

  长青点头。

  “都是药船幌子。”

  “一条停在东三号短桥下,一条压在外侧石泊,一条则原本靠得最远,贴在旧粮船后头,灯火最暗。”

  “现在三条都在换缆,像是准备一起动。”

  屋里静了一瞬。

  这才是真麻烦。

  若只有一条船,堵就是了。

  可若三条一起动,动静一散,稍慢半拍,便可能把真正藏人的那条给放出去。

  陆云葭脸色发白,忙往窗前凑了半步。

  东码头晨雾重,几条青布船半隐在水汽里,乍一看确实差不多。都是旧乌篷,都是青布幌子,船头都堆着半新不旧的药包麻袋。

  她看了一会儿,却越来越慌。

  “认不出来。”

  “这样看,全像。”

  “周嬷嬷果然留了烟幕。”

  长青也皱紧眉:

  “若按常理,藏活口的船该压在最外侧,方便一有不对立刻离岸。”

  “可若她反其道而行,也未可知。”

  陆云葭立刻接道:

  “她会。”

  “她最喜欢反着来。”

  “别人觉得该走正路的时候,她偏钻偏门;别人以为她会把最要紧的东西放最容易跑的地方,她偏先拿个空壳引人追。”

  说到这里,她自己都怔了怔。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么多年,竟早把周嬷嬷的路数看得这样熟。

  熟得像半只脚也曾踏在那条暗路上。

  沈照棠却始终没有急着下令。

  她站在窗边,目光一条一条地扫过去。

  第一条船,靠短桥最近。

  船头堆药包堆得最满,来回搬动的人也最多,像是生怕别人不注意它似的。

  第二条船,压在外侧石泊,缆绳已经松了半道,艄公正站在船头大声骂人,催着底下两个脚夫快些把最后两箱药料抬上去。

  第三条船最安静。

  它贴在一条废旧粮船后侧,青布幌子半卷不卷,船上灯是熄的,船头只有一个戴斗笠的老头低头坐着,看不清脸。

  太静了。

  像是无意争路。

  可也正因静,才显得不对。

  沈照棠忽然问:

  “哪条船上,没有人喊?”

  长青一愣,顺着她的话再看,随即反应过来:

  “第三条。”

  “另外两条都在故意造动静。”

  陆云葭心口一跳:

  “可太静也可能只是空船。”

  “不是。”

  沈照棠望着第三条船,声音平静。

  “空船不必熄灯。”

  “要骗人,就要让人看得见它是条船。”

  “藏人却不同。”

  “活口要避光、避查、避人耳。”

  “真正要紧的那条,不会吵。”

  她话音刚落,楼下忽然有个扛麻袋的汉子踉跄了一下,整个人撞到第二条外泊船边,麻袋裂开,里头滚出一地黄芪党参。

  艄公破口大骂:

  “没长眼的东西!”

  一时间,半个东三码头的人都往那边看。

  第一条短桥船上的几个脚夫也跟着扭头去笑。

  唯独第三条船,还是没动。

  可就在所有人视线都被第二条船吸过去的那一瞬,第三条船后篷布下,极轻极快地闪过一个提刀人的影子。

  不长。

  只有一瞬。

  可已经够了。

  陆云葭倒吸一口凉气:

  “那不是药栈的人。”

  “那是护船刀手。”

  码头上走药船的人,带两根棍是常事。

  可若在后篷下藏刀手,便不是防贼,是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