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试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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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度倒是根本不打算理会洞冥,只是看着陈舟,神色舒缓。

  “应试之人带来了吗?”

  陈舟拱手:“前辈有命,晚辈不敢耽搁。”

  玄度点了点头,目光越过陈舟,落在他身后那个小光头身上。

  无垢上前两步,双手合十,躬身一礼。

  “晚辈无垢,见过玄度鬼帝。”

  声音轻悦,语气沉稳,没有少年人常见的紧张和局促,反倒透着一股历经沧桑后的淡然。

  玄度打量了他几息,道:“共生二契?”

  “是。”无垢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高台上的玄度。

  两人对视,无垢的眼神里没有敬畏,没有怯意,也没有刻意装出来的老成。

  就是一种很平和的从容,像一面湖水,风吹不动,雨打不惊。

  玄度微微皱眉,有些意外。

  一个修为不过共生二契的后辈,面对他这尊鬼帝,居然能如此镇定,这份心性,倒是少见。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无垢说话的语气,行事的分寸,甚至站立的姿态,都不像一个青年人该有的模样。

  太老成了。

  玄度压下心中的疑惑,又看了无垢一眼。

  文昌命格,没错。

  虽然品质不算顶尖,但确实是货真价实的文昌贵人。

  共生二契的修为,放在上古时期不值一提,但放在如今这个神道凋零的时代,也算得上不错了。

  毕竟,他总不能以陈舟的标准来要求一个属神。

  一岁的魂龄,七阶五契的修为,七丈功德,八尺信仰,这种妖孽,一整个纪元都未必能出一个。

  他的属神弱一些,也是正常的。

  玄度想到这里,心里那点失望就散了。

  大帝宫未来的少宫主,才只是一个一岁的新神而已,他肩上的担子已经很重了。

  外面的世道,从陈舟之前的描述来看,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外州破碎,妖魔横行,旧神皆陨,凡人如草芥。

  一个新生神祇,能够在这样的乱世中站稳脚跟,收拢数千万信徒,已经是不可思议的事了。

  如今还能找到一个身具文昌命格、心性沉稳的属神,更是分外不易。

  要知道,哪怕在神道昌盛的上古时期,想要寻得身具特殊命格又兼具大天赋者,也是极为不易。

  玄度觉得自己应该放放水,不要太过为难这位未来的少宫主和他的属神。

  考核该走的过场还是要走,但标准可以稍微宽松一些。

  只要这小和尚的表现不算太差,就让他过了吧。

  玄度心里打定了主意,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既如此,便开始吧。”

  他说完,袍袖一挥,大殿穹顶之下的光幕再次浮现。

  但就在这时候,洞冥忽然又开口了。

  “慢着。”

  洞冥从大殿角落里走出来,玄黑色的官袍在灯火下泛着冷光,高冠下的面容冷峻,眉宇间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压得七恶又往角落里缩了缩。

  他走到陈舟面前,停下脚步。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洞冥比陈舟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陈舟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

  洞冥看了他几息,然后目光下移,落在陈舟胸口的暗金色印记上。

  别人看不见,但他作为洞冥鬼府的鬼帝,自然能洞察到,那是黑泥潭与陈舟神魂绑定后留下的烙印,也是大帝宫认可他为临时依存载体的信物。

  洞冥盯着那枚印记看了好一会儿,又抬起头,重新审视陈舟。

  他能看出来,这个年轻人的魂龄极低。

  具体多少,兆业和玄度那两个老东西没有告诉他。

  但从两人对待此子的态度来看,恐怕不足百年。

  若真是这样,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一个魂龄不到百年的新神,能被大帝宫选中,能被兆业和玄度同时认可,说明此人确实有过人之处。

  但洞冥越看陈舟,越觉得古怪。

  此人明明就站在他面前,不过三尺的距离,但他却有一种看不真切的感觉。

  陈舟整个人像是被一层无形的迷雾笼罩着,他的面容、他的气息、他周身流转的死气,全都蒙着一层纱。

  洞冥皱起眉。

  他是洞冥鬼帝,执掌洞察之权,一双鬼目可辨万物本源,可看穿一切虚妄。

  这世上很少有他看不透的东西。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他偏偏看不透。

  洞冥犹豫了一下,还是悄悄开启了自己的鬼眼。

  一道极淡的灰色光芒在他瞳孔深处亮起,像两盏幽暗的灯。

  鬼眼洞开,洞冥的目光穿透了陈舟体表的那层迷雾。

  果然。

  有一层神道权柄在遮掩此人的天机。

  洞冥感知了一下那层权柄的气息,眉头挑了一下。

  这气息……倒是和当年天符大帝的云海晦朔十分相似。

  应该是某种残缺的传承,或者是从上古遗迹中得来的碎片。

  洞冥心下稍定。

  权柄虽妙,但施展之人的修为太低了。

  区区七阶五契,就凭这样一层遮掩,也想拦住他洞冥鬼帝的鬼眼?

  洞冥不屑地哼了一声,鬼眼中的灰色光芒大盛,轻易便破开了云海晦朔的遮蔽。

  他要仔细瞧瞧,这小子到底有什么门道,能让兆业和玄度如此看重。

  洞冥的目光穿透迷雾,直直地看向陈舟的体内。

  然后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到了功德。

  七丈功德金光,凝成一轮巨大的金色光轮,煌煌如烈日,功德金光深处,有一团更加耀眼的光芒。

  那光芒的色泽和功德金光不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像极了天光,又像是某种比功德更加本源的东西。

  洞冥的瞳孔剧烈地震了一下。

  那是……救世之功?

  不对。

  比救世之功还要更深,更古老,更加……

  洞冥的心脏猛地一跳,就在他的目光即将触及那团光芒的瞬间,一股无法言喻的威压从那团光芒深处涌了出来。

  古老得像是天地初开时的第一缕光,威仪得像是俯瞰众生的至高存在。

  洞冥感觉自己像是在仰望一片无垠的星空,又像是在面对一尊比北太帝君还要古老、还要不可亵渎的存在。

  他的鬼眼在那股威压面前,像是蝼蚁仰望苍穹。

  洞冥的脑海中嗡的一声炸开,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底部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收回目光,脚步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那张冷峻的脸,此刻微微发白。

  洞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惊骇。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从出生到死亡,再到被帝君选中进入鬼府,从未见过那样的存在。

  那不是神格,不是权柄,根本不是任何他已知的力量体系中的东西。

  那似乎更加古老,更加本源,是一种更加不可名状的存在。

  洞冥不敢再去看了,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会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他收回鬼眼,目光复杂地看了陈舟一眼,然后移开了视线。

  他决定不再探究此人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