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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账翻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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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少虎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他把茶杯放在吴良友面前,杯中的茶叶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来,叶片沉到杯底。

  他跟了吴良友这么多年,从吴良友的脸色就能猜到出事了。

  “吴省长,冯书记那边……”

  “没事。有人写了封举报信,翻旧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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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良友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温热,带着龙井特有的那种豆香,“你帮我把吴语转学和菊花调动的原始档案调出来,原件和复印件都备好。另外,当年送礼的那个人——江源市那个矿企老板——现在在哪?”

  林少虎翻开笔记本查了一下,脸色微变。

  “那个人叫陈祖德,两年前因为非法采矿被判了五年,目前在江源监狱服刑。他的矿是当年韩老三案子里被查处的非法矿之一,您亲手签的关停令。据说他在监狱里还托人递过话,想见您一面求轻判,您没见。他老婆后来找过省厅几次,说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没了收入来源过不下去,信访办接待过两回,按政策给了临时救助。”

  吴良友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

  “用我亲手关停的矿企老板来举报我收他的礼——这招够阴的。写信的人要么不知道这个老板已经被我送进监狱了,要么是知道但故意忽略了这个事实,赌收信的人不会去核实。前者说明他的信息渠道不够全面,后者更可怕——说明他做足了功课,知道我所有的软肋在哪里,也知道哪些软肋能拿出来说、哪些不能说。”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银杏树已经枝繁叶茂,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翠绿的光泽,叶脉清晰可见,每一片叶子都伸展开来,像无数只小小的手掌在太阳下摊开着。

  “少虎,你帮我查一下陈祖德的案子当年是谁办的、谁签的字、谁经手的上缴记录。我怀疑这个举报信的线索来源,是从陈祖德案子的卷宗里流出去的。”

  “好的。我马上去查。”

  林少虎走后,吴良友拿起座机拨通了省纪委冯书记的电话。

  他没有拐弯抹角,语气坦荡得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家常:“冯书记,您说的那封信我大概知道内容了。关于信中提到的几个问题——吴语转学是按正规程序申请的,成绩和获奖情况符合转学条件,我个人没有打招呼,省城师范大学的教务处有完整的审批记录;王菊花调省城一中是正常调动,接收学校看重的是她的省级学科带头人资历,当年评审该资格的专家委员会名单和她本人的申报材料都还在教育局档案室里;至于那个矿企老板送的购物卡,我当年已经按规定上交厅纪检组了,有收据为证,收据编号和上交日期我还能背出来。这些原始档案都在,随时可以调阅。”

  冯书记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里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吴省长,你的为人我清楚。这封信的内容我会按规定核实,你不用担心。不过这封信的措辞很专业,引用的政策条文和举报事项都很精准,不像普通的上访材料。我怀疑写信的人有法律或纪检工作背景,或者曾经在纪检监察系统工作过。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得罪的人太多了。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推行以来,被列入黑名单的企业主、被追责的监理单位、被取消资质的施工方,哪一个不恨我?这些人背后都有退休干部当靠山。不过您放心,我经得起查。”

  “好。有你这句话就行。”冯书记挂了电话。

  晚上回到家,王菊花已经做好了饭。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油麦菜、一碟凉拌黄瓜、一碗紫菜蛋花汤。

  母亲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一档京剧节目,正唱到《空城计》里诸葛亮的唱段,老生的嗓音苍凉高亢,在客厅里回荡着。

  吴良友在饭桌前坐下,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王菊花在旁边坐下,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什么,只是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手边。

  但他进门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他——眉间那道竖纹比平时深了一些,嘴角微微抿着,是他在想事情时的招牌动作。

  在厨房洗碗时,王菊花轻声问了一句:“今天是不是工作上遇到麻烦了?”

  “没事。就是有人写了封举报信,翻旧账。”

  吴良友站在厨房门口,声音尽量压得平淡,“省纪委正在核实,很快就有结论。这种事在官场很常见——当了领导,就得经得起查。你不用担心。”

  王菊花把最后一个碗擦干净放进碗柜,转过身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

  “我知道你不容易。你在外面干那些得罪人的事,人家早晚会报复你。我不怕别的,就怕你被人害了。你这个人,表面强硬,心里软得很。当年在江源,有人拿刀堵你办公室,你第二天照样去上班。在黑石最猖獗的时候,沈红好几次冒着生命危险给你递情报。你现在当了常务副省长,得罪的人更多了,我每天晚上睡不着觉,就怕你出事。”

  吴良友走过去搂住她的肩膀。

  “你放心。省纪委会查明真相,该我承担的责任我不会推卸,不该我背的锅我也绝不会背。你照顾好妈,照顾好自己,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王菊花靠在他肩上,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夜色深得像墨水泼在天幕上,远处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像一队沉默的哨兵在黑暗中列队。

  客厅里京剧还在唱着,诸葛亮正唱到“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老生的嗓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历经世事后的从容和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