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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眼识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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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少虎把刘敬的任命文件送到吴良友办公室的时候,吴良友正在接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青远市局局长老周,嗓门大得从听筒里漏出来,像一只炸了毛的公鸡。

  “吴厅,您把刘敬提到执法监察局局长,我没意见。但我得跟您说句实话——刘敬这个人,是个刺头。他在下面干了十几年,得罪的人能排一条街。您让他坐这个位子,是给自己找麻烦。”

  吴良友听完,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周局长,我就是看中了他是个刺头。执法监察局不是菩萨庙,不需要好好先生。他不得罪人,难道让我去得罪?”

  老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讪讪地笑了两声,挂了电话。

  林少虎把任命文件放在桌上,欲言又止。

  吴良友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就说。”

  “吴厅,周局长说的也不全是没道理。刘敬确实得罪了不少人。去年他带队去青远市查一个非法采矿点,当场把矿主的挖掘机给贴了封条。那个矿主是青远市人大代表,背景不简单。后来有人把状告到省纪委,说刘敬滥用职权。虽然最后查清了,但这梁子是结下了。”

  吴良友点了一根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烟雾在他头顶盘旋,像他心里那团正在聚拢的风暴。

  “少虎,你知道我为什么选刘敬吗?”

  “因为他能干?”

  “能干的人多了。”

  吴良友睁开眼睛,“我选他,是因为我在江源最困难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着,没有踩过我。”

  林少虎愣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那段历史。

  当年吴良友在江源因为黑石案的事情被人排挤,从副厅长的位子上被“贬”去搞调研,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他完了。

  那段时间,省厅的人见了他绕道走,生怕沾上晦气。

  只有刘敬,在走廊里碰到吴良友的时候,还会停下来叫声“吴厅”,还会递根烟,说一句“您保重”。

  这些事吴良友从来没有提过,但他记着。

  记得很清楚。

  “吴厅,刘敬知道吗?”

  “他不需要知道。”

  吴良友弹了弹烟灰,“我用他,不是报恩。是信他的人品。一个在别人落难时不踩人的人,底线差不到哪儿去。”

  这话说得平淡,但林少虎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在官场,能共富贵的人多,能共患难的人少。

  吴良友经历过那些,他最清楚谁是人谁是鬼。

  刘敬接到任命后,第一时间来到吴良友的办公室。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制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连皮鞋都擦得锃亮。

  看得出来,他为这次见面做了充分准备。

  但他敬礼的时候,手还是有点抖。

  “吴厅,我……”

  他张了张嘴,说不下去。

  吴良友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一拍,什么话都包含了。

  “刘局长,坐。我跟你交代几件事。”

  刘敬在沙发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像个等待受阅的士兵。

  吴良友在他对面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青远市的地形图,摊在茶几上。

  “你看这里。”

  吴良友指着图上的一片山区,“青远市的铅锌矿区,非法采矿最猖獗。上次我们去了,关了一批矿。但我得到消息,有人在我们走后没多久就又偷偷开了。白天的矿口封了,晚上从旁边的废弃坑道里钻进去挖。这叫老鼠打洞——表面上看着没事,地下全空了。”

  刘敬的眉头皱了起来:“吴厅,青远市局是怎么回事?这种明显的违法行为,他们不知道?”

  “知道。”

  吴良友的声音冷了下来,“但他们装不知道。青远市局的老周,跟我保证说矿都关了,没问题。但我派了无人机去飞了一圈,拍回来的照片清清楚楚——矿渣有新堆积的痕迹,运输车辆的车辙印还是新的。老周要么是玩忽职守,要么是包庇纵容。不管是哪一种,都不能容忍。”

  “吴厅,您让我怎么做?”

  吴良友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档案袋,推到刘敬面前。

  “这是无人机拍的照片、当地老百姓的举报信、还有矿渣的化验报告。证据都在里面。我让你去青远市,不通知任何人,直接到矿区。到了之后,联合当地的森林公安一起行动,把矿口封死,把设备扣押,把责任人控制住。动作要快,不能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刘敬接过档案袋,掂了掂。

  档案袋不重,但他知道里面装着的东西有多重。

  “吴厅,青远市局那边怎么办?”

  “你不用管。我来处理。”

  吴良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只管带着你的人去。遇到阻力,直接给我打电话。天塌下来,我顶着。”

  刘敬的眼眶红了。

  他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听过太多领导说“你放心去干”,但真出了事,领导跑得比谁都快。

  吴良友不一样——他说“天塌下来我顶着”,不是客套话。

  刘敬在江源见过他是怎么顶着的。

  “吴厅,有您这句话,我刘敬这条命就卖给您了。”

  “别卖命。”吴良友笑了一下,“好好活着,把工作干好。你家里有老婆孩子,我可不想他们找我算账。”

  刘敬也笑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那种默契不需要言语。

  刘敬出发那天,天还没亮。

  他带着执法监察局的三个人,开着一辆不起眼的越野车,从省城出发,直奔青远市。

  车上没有贴任何标志,通讯设备全部关掉,只在约定时间打开一次,向林少虎报告位置。

  他们的目标是青远市西北部的一个铅锌矿区,地图上标注的位置极为偏僻,连县道都不通,最后十公里是拖拉机碾出来的土路,坑坑洼洼,越野车开上去颠得人骨架都快散架。

  路两边的灌木丛有一人多高,枝叶茂密,把前方的视线完全遮住了。

  “刘局,这路也太烂了吧。”

  开车的小赵咬着牙,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

  “烂路才好。烂路说明这地方没人来,没人来就说明他们警惕性低。”

  刘敬盯着前方的灌木丛,“开慢点,别按喇叭。”

  车子在灌木丛中穿行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在一片废弃的矿渣堆前停了下来。

  矿渣堆像一座黑色的金字塔,足足有十几米高,在晨曦中泛着暗沉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混着柴油和铁锈的味道,让人忍不住想捂住鼻子。

  刘敬跳下车,四处扫了一眼。

  矿渣堆的背面,果然有一个不起眼的坑道口,被一块大铁皮遮着。

  铁皮边缘有新撬的痕迹,地上的车辙印也是新的,两道深深的车辙一直延伸到矿渣堆后面。

  从车辙的宽度和深度来看,肯定是重型卡车留下的。

  “就是这儿了。”

  他压低声音,对身后的队员们做了个手势。

  三个队员迅速散开,从不同方向包抄过去。

  刘敬走在最前面,穿过矿渣堆的阴影,绕到坑道口旁边,伸手试着推了推那块大铁皮。

  铁皮是虚掩着的,轻轻一推就开了,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一股更浓的硫磺味从洞口涌出来,夹杂着矿石粉尘的气味和一种说不清的霉味,呛得人直咳嗽。

  坑道里传来机器的轰鸣声——他们在里面挖矿。

  刘敬拔出手电筒,第一个走了进去。坑道里光线极暗,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切开一条窄窄的通道。坑道壁上的岩石在灯光下泛着暗灰色的光泽,上面布满了凿痕和爆破留下的裂缝,密密麻麻的裂缝像蛛网一样向四周延伸。地面湿漉漉的,积了一层浑浊的黄水,踩上去发出扑哧扑哧的声音。

  走了大概五十米,坑道突然变宽,进入了一个开阔的采掘面。刘敬看到了让他愤怒的一幕。

  三台挖掘机正在作业,轰鸣声震得坑道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五六个工人光着膀子,戴着安全帽,身上的皮肤被矿尘染成了灰黑色,脸上一道一道的汗痕,正弯着腰往矿车上装矿石。

  柴油机排出的黑烟在狭窄的空间里弥漫不散,混杂着汗臭味和矿尘,空气浑得像浆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