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一个坑

　　汗水从额角淌下，流过眼角，滑过嘴角，滴在衣襟上洇开深色的印子。

　　他想起身，腿却像灌了铅，连脚尖都动不了。

　　天元宗包间里，七八张脸同时褪尽了血色。

　　天元真人还站着，后背却重重撞在椅背上，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

　　中计了。

　　从头到尾，都是圈套。

　　星核髓那次，杨小凡故意不掏星元晶，看着麓天宗砸了一百万。

　　满场的人都信了，丹圣宗信了，天元宗也信了。

　　所有人都觉得天道会是空壳，杨小凡是耍嘴皮子的穷光蛋。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要的就是所有人都觉得他没星元石。

　　杨小凡从窗沿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冲全场摊了摊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张。

　　“不好意思……”

　　他唇角弯起来，笑意漫进眼底。

　　“让各位失望了。”

　　散席彻底炸了。

　　声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大得整座太明楼都在嗡嗡震颤。

　　有人拍桌站起又颓然坐下，有人抱着头喃喃自语，有人原地打转不知该往哪看。

　　这哪里是惊天逆转。

　　这是把所有人的脑袋，都按在地上当球踢。

　　黄方胤抬手，五指虚抓。

　　丹圣宗包间那堆二百三十八万星元晶，像被无形之手牵引着飞过来，没入他的袖中。

　　随即他转身，目光重新落在天元真人脸上。

　　天元真人还站着，却站得不稳，膝盖微屈，像顶着一座山。

　　“天元真人。”黄方胤声音不疾不徐，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拍卖还要继续，我不要你全部星元晶。只要七百万。”

　　他挥了挥手。

　　四百六十二万星元晶飞入袖中。

　　半空还剩二百三十八万，正好是丹圣宗输掉的数额。

　　赤裸裸的羞辱。

　　“剩下三百万……”黄方胤指尖在半空点了点，“我要北微星的管辖权。”

　　天元真人眼皮猛地一跳。

　　台下又是一阵骚动。

　　北微星盛产魂石，麓天宗拿在手里，往后与洛五星域的往来便再无掣肘。

　　天元宗的魂石矿不止一处，可北微星的产量，整个泽洲星域找不出第二家。

　　摆在天元真人面前的，是一把双刃刀。

　　交管辖权，是剜肉。

　　拿星元元晶填坑，家底掏空，后面的压轴宝物只能干看着。

　　他指尖在袖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扫过身后几位长老，有人摇头，有人点头，有人垂首不语，每张脸上都写满煎熬。

　　散席里开始咬耳朵。

　　“杨小凡这小子太瘆人，一步一个坑。”

　　“这哪是赌，这是拿两宗气运布的局。”

　　“丹圣宗算是完了，师元都站不起来，往后丹药铺得关大半。”

　　“他那五百万哪来的？当初拍星核髓怎么不出手？”

　　“还有麓天宗那一千万，黄方胤掏得眼皮都不眨，底子也太深了。”

　　有人猛地一拍大腿：“问题就在杨小凡身上！那笔星元晶，搞不好早就在黄方胤那儿存着了！”

　　“以后可得多跟天道会走动走动，”有人抹了把额角的汗，声音压得极低，“这主儿太能算计，结了梁子，往后没好日子过。”

　　角落处，昌月门与锦官府的人脸色难看，像吞了只活苍蝇。

　　先前落井下石有多起劲，现在肠子就悔得有多青，偏生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千手长老手里的拍卖锤转了一圈，迟迟没落下。

　　目光在天元宗与麓天宗之间来回扫，最终定在天元真人脸上。

　　今年的拍卖会才走了一半，已经有两家宗门被踢下了牌桌。

　　穹顶的夜明珠把每张脸都照得纤毫毕现。

　　天元真人的面孔一半浸在光里，一半沉在阴影中，明暗交界线恰好切过他的鼻梁。

　　黄方胤袖袍在风里微微鼓荡，负手而立，望向他的目光没有催促，没有嘲讽，却比任何催促嘲讽都更让人喘不过气。

　　“三百万星元晶换一座星球管辖权，你们不亏。”

　　天元真人的手指从袖中伸出，慢慢搭在窗棂上。

　　指节微弯，指腹摩挲着粗糙的木纹。

　　半空那二百三十八万星元晶还悬着，折射出的碎光，在他眼底不停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