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长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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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用。”老太太的声音很低,每一个字都从喉咙深处提上来。“他小时候,每天早上我给他泡一杯茶。他喝一半,剩一半。我说你为什么不喝完。他说剩下一半是给妈妈的。后来他长大了,不留了。我每天早上还是泡两杯。他那一杯,我替他喝。”
  她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在灶台上,发出一声轻响。厨房里只剩下煤气炉的火苗声,和窗外柑橘花的香气。她转过身,看著纳尔吉斯。老太太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和法尔哈德一样——设拉子老城区的人,世世代代都是这种顏色。
  她看著纳尔吉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伸过来,把纳尔吉斯黑色头巾的边缘往里掖了掖。那是一个很小的动作。纳尔吉斯的头巾本来就没有歪。老太太只是需要一个动作来让自己的手有事做。
  军车在凌晨三点半停在了巷口。
  设拉子老城区的巷子窄得只容一辆车通过,军车停在巷口,引擎没熄,车灯在灰蓝色的晨雾中打出两道光柱。司机是革命卫队后勤部门的一名中尉,三十多岁,脸被设拉子的太阳晒成深褐色。他帮两位妇人把行李放进后备箱,拉开后座车门,然后站到一旁。
  法尔哈德的母亲在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的家。
  那是她和法尔哈德父亲住了四十年的房子,泥坯墙,木头门,门框上刻著法尔哈德六岁时用削笔刀划下的一道印子——他说,妈妈,我长到这么高的时候,就可以帮你扛香料袋了。
  那道印子还在门框上,被四十年的阳光晒成了和木头一样的顏色。
  她没有走过去摸那道印子。她只是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坐进车里。纳尔吉斯坐在她旁边。两个女人的手在黑暗中交叠著,隨著车厢的顛簸轻轻晃动。
  军车驶过沉睡的设拉子,路边的棕櫚树在车灯的光束中一棵一棵浮现出来,树干上绑著已经褪色的战爭烈士海报,被夜风吹得边缘捲起。
  那些海报上的面孔很年轻,和法尔哈德一样年轻。
  法尔哈德的母亲看著窗外,嘴唇在微微翕动。她在念经文。不是念出声来,只是嘴唇在动,像在织布。
  火车站大厅的安检口,两名巴斯基女民兵已经在那里等著了。
  她们穿著深色长袍,头巾裹得很紧,只露出脸。一个大约四十岁,另一个年轻些,看上去不到二十五。年长的那位走过来,握住纳尔吉斯的手。她的手很粗糙,虎口有茧——不是握枪磨的,是常年在家用冷水洗衣、在灶台上揉面、在田间劳作磨出来的。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握著,用力握了一下。
  那一下里面什么都有。